一號風球的下午時陰時晴,瑪嘉烈遙看的維港特別灰藍,貨船都停在海中心。我們一樣在等待,一場大雨卻總不落下。患糖尿的基哥寡言,滿嘴廣東話帶着鄉音,整天把我叫作「阿恆」,稍一失神就聽不清楚。他找人陪診只是按護士要求希望有人幫忙拿藥,似乎餘下的整個下午都打算在沉默中度過。
候診不算太久,我帶上電腦正要完成累積的文債,剛草好一份正好就可入房看醫生。在醫院內以輪椅代步的他也只要求我為他開門、按電梯,餘者皆重自力,不外求支援。如今不少醫生的工作也似文員,CLIENT坐在辦公桌旁等,醫生就按每日抄下的血糖、血壓紀錄輸入電腦,然後托着腮,隔着口罩問幾句飲食習慣,「先生鉀質較高,別吃多汁的水果,橙、番石榴、朵、香蕉也別吃……之前血糖還是偏高,今次試試新藥,份量未必夠,下次覆診再看成效好吧!待會姑娘會跟你溫新藥怎用……」對話無多,對視無多,判研病情後剩下的都交給護士。
牆上釘着好些醫管局的內部提示,勸導醫生處方時避免簡寫,又有最新的覆診期表。一堆英語專有名詞令人摸不着頭腦,欄上唯一認識的字「ECHO」,方格上填着16/2/2018,一年半載在今日已不是虛指,覆診是這樣久長的等待。
然後,又是等待。基哥指揮我為他預約覆診、執藥,他就到護士房門外等候上課。兵分兩路下,配藥仍需十五分鐘,醫院的冷氣好像特別寒冷,令人想呷一口溫暖的什麼。下午三點九,訪客的用膳時間已過,還好真有間Pacific Coffee。我端著Hazelnut Latte走到櫃位,配藥員一再確認我的身份,逐一核對每劑藥的注意事項,然後和善地遞到我手中。
轉眼已經四點半,護士為基哥預約好非緊急救護車,我們就坐着,又是等。像小時一樣四圍看海報和告示,又試着朗讀上頭的各種語言。原以為基哥需要的不是關心,只是一個能幫忙的人,他卻悶得叫我不用陪他等,可以先走。又問我家住哪兒,「長青?我以前喺青衣IVE做咗十一年伙頭……你一陣可以坐407返去……」407其實是不經長青的,我便著他別操心,我懂來也懂去。於是他又著我繼續玩電腦,不用理他。
下午五點半,老人科也關大燈了,姑娘勸我們到大堂等。電話後頭的姑娘則說還要多等半小時,基哥火起大罵仆街!誰也不知道他是血糖低影響心情,抑或真的等到毛躁。於是他拿出一包梳打餅跟我分享,我搖搖頭說謝。姑娘臨走前解釋非緊急救護車快來了,「但你都知,一架車三四個病人,佢哋上上落落都要十幾分鐘,係要等多陣。」
終於在六點鐘,救護員來了接走基哥,吃餅後的他還很有中氣地繼續教我:「阿恆,返青衣架407喺P座。」
回到青衣,在天橋上聽到入夏以來最長的一聲蟬鳴,唧——,戛然而止時雨就沙沙地落下。正好基哥打電話給我說:「阿恆,我返到家喇,你呢?」雖然少話,他對萍水相逢的我,還是有老派人的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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