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為香港文學界的年輕作家拍齣紀錄片,枝哥無愧是最好看的一齣。過往聽說過愈喜愛一個作家,就愈不要去認識他,像是胡蘭成寫得多好也是個妖豔賤貨,亦有更多作家文過其實,本領不算高卻好在文學裡打造成饒有風骨的謙謙君子,等到某天在一些場合中失言時才原形敗露。至於枝哥,我也無法說清她有多立體。
她的小說作品總是冷靜纖細,寫人的心思都在抽絲剝繭,心靈非常敏感;讀她在facebook 的動態,或如同散文的作品,又讀到她狠辣瀟灑的一面。(而她的詩⋯⋯嗯我沒讀。)在港台《鏗鏘集》的訪問中,她又是一個有所為有所不為的揚眉女子,為社會不公民主制度身體力行,不窘困在或逃避於文字當中。從前在《字花》工作時,對她的印象則是個愛酒又躁動的不羈小說家。直至到了中心一同共事,我才敢肯定上述所有印象都是事實,卻又在共事之中發掘到她專橫、粗豪、無賴、虛無、男人婆的一面,but all in good ways。
是的,她就是這麼一個人。有些公司愛在辦公室放收音機,但中心有她就不用了,從午飯起她就開始展現小說家的才華,不斷播報縱橫文壇多年的見聞與歷經的人事,「文壇史官」之美名是她實至名歸的。要是有那麼一刻能安靜下來,想必是她有相當重要的正事處理,如趕稿這類同樣耗費心神之事。
我常想也許她會是個成功的綜藝演員和主持,可以在未來接鄧小甚至是肥姐捧,假如她真想向這方向發展的話。我總無法講清東方社會對肥妹的期許是否都相似,像她們都比較能開玩笑,比較獨立自主,甚至比較男性。偶爾枝哥在辦公室內開黃腔後,我都思索著到底是同事都很年輕不介意,抑或是她正好符合社會對肥妹的各種期許呢?不管怎樣,小腿瓜比我有力的枝哥在一次分享情史後冷冷地問我一句:「嘿阿日,係咪睇唔出我都咁多仔溝呢?」飽含自嘲但又充滿傲慢的一句反問,當下就把我迷倒。
而枝哥最教我欣賞的地方,坦白說並非她的小說,而是她的鑑賞功力。文學院的訓練是要讓學生懂得分辦喜惡,並能講出所以然。可惜的是,有人習得滿口理論,卻竟把理論作為鑑別好壞的評分表,不符合存在主義(或後現代、後結構、解殖⋯⋯)的作品就彈得一文不值。更誇張的是,有人能用功整理參考資料到 Dean's list 畢業,但連基本的賞析判準也未有建立,遇到任何意見只模棱兩可地說是口味的分歧,卻無法回答什麼是他眼中的美。文壇前輩枝哥自然並不是這檔次,閱讀量豐厚建立出她的喜惡分明,實牙實齒的寫作經驗和嘗試讓她更能從作者的佈局、節奏控制、意象經營上提出建議,因而她的評論才滿是洞見。喜惡分明的人,也自然不好惹。托賴我和她不是跟進同一計劃,也不是她的鄰座,也可在她前充隻「老海鮮」,也就不用承受她或有理或無理的脾氣。
不管如何,枝哥和我追求的不同,我想成為圓滑世故又討喜的仆街世界仔,而重視展現真我的她根本就不討人喜歡,但這不妨礙我想起你啊枝哥。以後要繼續好好生活,有路數請帶挈我呢!
*標題出自台灣樂團傷心欲絕的〈
台北流浪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