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跟詩惠和兩位朋友合租了粉嶺的一個新裝修單位,家徒四壁,唯有濃烈刺鼻的甲醛讓我抓狂不已。清潔公司報價三千,這金額對三位同屋主而言都太奢侈了,畢竟新屋入伙一闊三大,在各件家品都是朋友轉讓,或購自二手市場下,能慳則慳就是她們的金科玉律。
坊間去除裝修異味的偏方甚多,有根據的無根據的大家都覺一試無妨。詩惠聽從家人的話,買來一打菠蘿分別鎮在房間、大廳、廚房等地,就擱它一周,加上從兼職的咖啡店帶來一袋二袋咖啡渣,試著就把異味除去。隔了數天,新居瀰漫著的異味已經轉變,她說這是她的功勞,而我不過是嗅到那股新裝修的氣味混著爛熟菠蘿與咖啡渣的複雜臭氣,教人愈加暈眩。
我的厭煩除了因新居入伙的繁瑣細碎與日俱增,每次踏進新居嗅到的異味也使我感到無處可逃,甲醛從鼻子和皮膚滲進身體,甚至溶到水裡待我放到口裡,致使鼻垢無時無刻也粘著鼻孔般堵塞氣道。我也無法想透到底應否使用沾滿甲醛的浴巾抹身,紅疹過不了半小時就會突然出現,半晚後就陸續消失。新居的甲醛滋長我身體的各種敏感不適,也日益加劇我的毛躁。
從小就是敏感體質的詩惠因耳道炎覆診,專科醫生說她耳朵沒大礙,倒是她的呼吸氣道嚴重敏感,皮膚當然也沒例外地紅腫痕癢。我問起她看病的費用原來要千五元,就再也沒法遏制怒火,罵句髒話後便立即找清潔公司來除甲醛。她依舊不解我的煩躁,說那千五元是保險公司理賠的項目云云。
至此我無法忍受的已不限於甲醛,還有那種苟且過活的生存方式。寧可花時間和金錢在一些治標不治本,甚至毫無成效的偏方,把錢付給江湖郎中;又寧可忍受各種敏感不適,每月供養保險公司去保障能看醫生,也不願意付給專業和實證的團隊治標且治本地解決問題。
她卻回我一句:「你有錢才說得出這話,窮的話什麼都要自己解決。」
「那分開冷靜一下吧,我要再考慮我們能否住在一起。」我幾乎衝口而出這樣說,但我沒有。我只嚷著別討論了,解決方法已經有,就是清潔的錢由我全付便好,那就沒有討論下去的需要。她一如過去六年的反應,說這不夠,這無助舒解矛盾和情緒
我們就那樣一言不發地走到上水圍,那間有她小學同學阿祖工作的咖啡店ATMA。一隻嬌嗲多話的花貓走近我的腳邊,就此躺下賣萌,我也乖乖地開始搔牠耳際、脖子、背脊,牠喵喵喵的在亂叫,毫無走開的意思。
詩惠談到這裡的裝潢很愜意,室內走工業風,室外又有人造草皮的小空間。阿祖說這一切不易,前後也執整許久,也是最近才完工,目前外頭可燒烤、咖啡店內可辦小聚會⋯⋯
「如果我們有養貓,你會任牠通屋亂跑,一身貓毛都沾上甲醛,還是會找清潔公司呢?」我問。
「梗係搵清潔公司!」
我說平日待她就如待主子般,呵護備至,莫敢疏忽,全無吝嗇。主子獨吃金罐奴才不敢推說貧困換作銀罐,努力掙錢就好。豈能讓我倆只為著三千元而承受健康之苦?
而我不敢告訴她,我愛貓如愛她,而她愛貓多於愛我。但轉瞬護主心又起,想到胡蘭成曾說待張愛玲如待己,寧可虧己莫虧他人。想來詩惠也可是這樣愛我,我知這盲目,我知這反智,我知這對誰都不好,但我恩惠。
這就叫護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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