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僅存者手記〉的首部分時,我非常納悶,原來台灣的評審仍然困在那種雨傘運動的人物情懷之中?那種情懷是雨傘運動最教我倒胃口的模樣:「知識分子的烏托邦式浪漫,在帶領群眾落空後譴責群眾,然後陷入自憐式的傷痛情緒之中。」薰、林微、陳商三者,態度或者不一,但其背後的精神卻是如斯相似,總覺得自己在做著什麼「偉大」的事,而港豬不懂得欣賞,他們這些充滿缺陷的群眾並不配得這份理想。於是為了「保留實力」,薰選擇走;即使是未走的陳商,也選擇放棄,至於林微則貪戀自己名聲地仍在寫。
關於這三種人,在社運圈或者文藝圈裡,任誰都認識一兩個吧?梁莉姿捕捉他們的形象也真是準確:早慧、理想主義,卻被批評走得太前。也是這些人在雨傘後有最深的創傷,畢竟儼如烏托邦的佔領區生活摧微得非常具象,今時今日任誰都會承認,當時群眾真的對膠著狀態的佔領運動感到疲乏甚至生厭,甚至不少抗爭者也在集體默許清場,以使這群理想青年感到被背叛而失落不已。
直至〈僅存者手記〉的第二部分,糖糖才是整部小說的核心人物,更可說是2019年反修例事件中的典型代表。他們沒讀那麼多馬克思、巴黎公社、哲古華拉,大多的政治啟蒙都沿於街頭上的震撼教育;又在同路人不斷的嘲笑指罵中累積抗爭經驗,使得他們壓根兒沒那樣多道德潔癖,暴力是否在滋長另一頭野獸、矯情文字是否在傷害運動的本質、人血饅頭有沒有道德倫理的問題、黃色經濟圈是不是資本家的大騙局等等,你的論述上到連登熱門才告訴我也不遲。演算法的無形之力暗暗推動「兄弟爬山,各自努力」的精神。
這形象亦跟我認識的好幾位背上刑責的朋友貼近,他們一樣照常返工返學,一樣每天為「今日晏晝食乜好」而煩惱,也一樣在熱戀或失戀,為抽樓而打針,偶爾食藍店搭黨鐵。或者說,豁出去的本意,就是甘心承受「衰咗」的代價,又不必接受「衰咗」就是全盤失敗。或者說,無論是藍絲、黃絲、本土派也好,大家都接受著如今的香港是攬炒後的版本了。
於是問題才又回到離開與否,林微在中學時已問:「要真的那樣捨不得,怎麼要離開呢?」這也想是作者的自我叩問,她在後記裡寫到在她收拾行裝到台灣讀書時,「我怕湧動的情感會稀釋,怕新生活的衝擊蓋過盈溢的欲望。」是的,最終梁莉姿選擇離開,而這篇小說才得以問世。沉重又痛苦的地方就是,攬炒後香港抗爭者即使不算全盤失敗,也是真的輸了。那種輸是種滲透各種生活細節的輸,尤其是身為全香港最口沒遮攔的寫作人,要面對輸掉出版自的可能,要面對作品被無聲下架的情狀。而台灣花蓮的好山好水,還有相對自由的空氣,終將把她在過去七年多的感受沖淡。
最後我想跟說,小說裡反覆出現鍾玲玲般的文句,反問我們為什麼值得過得那樣好。枝哥,你值得過得好,我們每個人都值得過得很好,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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