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友正值人生低谷,情緒爆發,正是暴走之中。好言相勸、覆述事件也無補於是,倒不如說說自己的往事,教我怎樣消化她的行為。
我的人生大概有兩次說得上是失控的低谷,首次在十年前高考失利,重讀之初。為人極度憤世疾俗,開口埋口都把身邊直升大學的同學挖苦一輪,直到某次,今已為人父的阿Man在飯聚中突然平心靜氣地跟我說:「阿日,我知你呢排唔開心,但你真係好難頂。」然後我就安靜下來,久久不能言語。他也再沒跟進我的情況,因為他已為我做了最溫柔的事。
日子就在每日溫習和運動之中悄悄度過,規律的生活中我開始認真讀書、考試。如同《男兒當入樽》裡的三井壽,像個自我放棄多年的人重拾上進的動力,小學的優異成績在初中碰釘後,人便一厥不振多年,賣弄些小聰明以為就可過關,卻是頹廢又渾噩地度過整個中學。那七年就是喪失興趣,喪失動力,又不斷自慚形穢,虛度光陰。重讀那年開始無序地跑步,起初是跑運動場兩個圈已喘得要命,賣力半年方漸漸能跑 5K。真是多麼垃圾的文科生。
直至最後一科考試完畢,從試場走路回家,看着路上的雲,思索那幾個月的努力,原來可以這麼爽快。拾回自己的感覺真好!
另一次低谷,相比起來時間較短,不過三四個月。本來只為打發時間地到了書店賣書,也順道了解出版業前線的生活。卻不自覺地被它的工作環境影響,長工時(每周六十五小時起)、低工資(月入一萬)、每日過海⋯⋯如是迅速壓垮我的身體、精神、社交。沒時間做運動,沒時間閱讀,也沒時間和家人、女友相處,甚至見工面試也無法好好預備。自小學校培訓的責任感像鬼魅如影隨形,明明低薪仍被要求早到遲走別亂請假拖累同事。
跟三雲老師談起此事,當時的我經常亂發他人脾器,彷彿事事以自我為先。他卻提出了個饒有意思的說法:是因著我們習慣不把自己放在首位,所以當以自我為先時便有莫名的情緒。誠然,我們都各有些理想,可能是供樓、結婚、過好生活、成名⋯⋯於是我們努力工作。但當工作繁重得佔據我們生活的一大部分,甚至超越我們的理想時,每次閒暇都成了自我唯一可以展露的時刻,它就在當下不斷不斷放大⋯⋯
窮忙中追尋理想,卻又愈追愈氣急敗壞,留給工作的時間還要比留給理想多好幾倍,卻自我欺瞞要是再賣力點工作,就能換來更多時間給理想,不自覺就掉進惡性循環之中。還好,書店是我一早預計打發時間的事,試用期將盡就急急離開。此後還有個做了個效果奇差的訪問,讓人不禁惋惜。但也因此,方讓我往後都十分同情窮忙族,那種連規劃未來的時間也喪失的荒亂狀態。也對所有不賣紙卻又處處喊慘的作者嗤之以鼻,他們作為整個產業的負資產,竟巴望獲得最大的尊重,多麼不智。
舊友已淪為舊友,此文只表同情和理解,也預期是對舊友的誤解。畢竟她的憤怒是那麼真實!只盼她一切安好,盡早有更美好的發展。
後來發了個夢。夢中跟斷交多年的人碰面,上前示好時仍舊被藐,夢裡的我竟不覺難受,一切皆我應得。再次引用三雲老師的話:沒發生因為不需要。恰如Hip Hop 文化講的real,假如心有芥蒂當不成朋友,就別勉強當個fake friend,being a real stranger should be the best。
醒來心中充滿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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