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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9日

交換日記:寫作的空閑



中學時是寫作的高峰日子,規律對我原來無比重要,仗賴小聰明而毫不介懷校內成績的心態更為關鍵。當時喜歡讀就試試寫,慢慢把自己愈掘愈深,幾乎不能自拔地寫。每日寫一篇百無聊賴的日記,盡可能避免重複點算每日不同課節的事,而是細心地寫片段,譬如和同學吵鬧的日子、碰見美麗師妹時的心跳,或只是寫一抹放學後的黯淡與湛藍,斑駁日常。久不久隨學校參加徵文,或是投稿《字花》,讓稿費跟買雜誌的費用扯平。

後來潛心考大學就沒寫了, 一直到大學畢業也維持產量極低的狀態。大概一個月才寫兩三篇日記,除卻功課外可算是停產。太多胎死腹中的計劃,亦滿是周遊的光陰,忙東忙西就胡裡胡塗但也充實地耗去青春。記得那年想寫一個故事,試著重新解說 〈Orpheus〉這個神話,借此討論天人之際間的悲痛,如今都忘了丟到哪兒,當然也沒有寫下去。

當然還有那些瓶裡信,Ceven 說好看,我也在寫作時得到治療。但後來我才發現,發表它是種自私的治癒方式,反正本來也明瞭,書寫痛苦的話,半途而廢是最好的結果,那意味著能不再沉淪其中。既然如此,又何苦發表?所以後來相類近的東西也藏起來,今日讀來只覺荒誕,也對被我打擾的人抱有萬分歉意。

要是說我起初會寫,是因著讀王貽興和董啟章,那我停筆就是因著讀畢《那些夏天裡我們的蛹》。不論題材、風格,它也是我最喜歡的類別,而我和它的距離有十萬九千丈。它讓我真正意識到,儘管我是學生,也不能因此為自己設限,寫出自己有保留或矯情的說,但亦因此我無法再寫。更甚的是大學一年級時跟關注組,算是和維怡及朱元帥有工作的來往,在一堆的電郵往來中他們都指出我各項盲點和偏見,但我仍無比迷惘,只好擱筆。

事隔兩年,許許多多思考都算沉澱下來,畢業前後加入「煩惱詩社 」。自知拙詩依舊沾滿散文氣,句式變化和詞彙運用都不及詩友純粹,但仍努力地試。打從頭一首詩到近作,無怪乎工餘數筆,莫不和平淡的寫字樓生活相關,也慢慢摸索回自己的節奏。雖曾試寫社運詩,我縱經驗滿滿,但結果卻多落口號式的宣泄,總在譏諷及敦厚中失衡。

較值得慶幸的是,寫作習慣跟從前大為不同。過去邊想邊寫邊救,寫得快但容易過份沉浸當中,不單沒心情校對,甚至有種稚拙的興奮;如今卻大為不同,寫一首詩時每句都改數次,好不容易才吐出一段來。

最近開始整理舊日跟關注組的思緒成小說,抱著只是要把它寫出來,好與不好也是醞釀兩三年的東西。才六千多字,就用上一個月才算有份完稿。 比對兩年前的訪談稿,觀看自己往昔的涼薄跟冒犯,今日的它儘管仍千瘡百孔,仍是我現今修為的詳細紀錄。有緣的話,希望能再挖深一點。



勿忘初衷,繼續寫作。


2010年11月10日

瓶中信之陸——羞

P:


答案揭曉了,我最後還是在二十三時五十八分發了一通短訊,一如猜度般沒有回音。我又造成一件足以感到羞恥的事,你看到的話那通短訊會有點窘和翳,而我就因願望落空至於愁苦而終窮,最後兩敗俱傷的下場足以成為種惡行。

當時我和朋友玩了一晚,乘著鐵路車回家時便憂心忡忡,暗自決定若我能在十二時前到達某車站我便發,成功後我又怕事起來;倒換作用手機上的歌名充當提示,濫情的流行曲促成個預期到的答案,此時我賭氣的又決定去做。想起差不多兩個月前,我已起誓決不再相信憑藉暗示決定命運,人的理智原本就是運用於對抗命運,我又豈能任死物和巧合左右?記起司馬遷寫《史記》裡的〈太史公自序〉中處理歷史的態度乃「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當中的「究天人之際」便是要強調人在歷史中的作用更甚於天,因天命難測而人道可期,進步就正正是人的對抗。故此我終究還是在對抗中嘗試找你。

結果當然是我的理智錯誤,徹底地代入博奕學裡頭的雙輸局面,無法達到彼此的和諧(Harmony),於是這就是Plato《Republic》裡所指不公(unjust)的事。當然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只是數量太多無以回覆的小事被我魯莽地加插多重意義。恰巧面對著你,我卻總是在找這種事來做。

(不得不註,以上所有事都在我預期當中,事實上我完全是無所謂的,不過為了方便文章的引入才記下!)

說起來就令人尷尬的事,老教我不願再三提起,不過始終還是要正面這種羞恥,方能戰勝心魔,與及斷絕與有關你的記憶裡所有想像空間,只能如此才可割掉跟你的所有關係。亦是在〈序〉裡所描寫的結局,但近來很希望一切能胎死腹中,這些大概會在往後的〈跋〉裡提及。

有次我在水機旁盛滿水預備離開校園,你就在不遠處開著些看上去有點不知所以的會,幾個同學圍在一起聊聊天、溫溫習,或者是處理某些課外活動的事,延長著上課天應有的時間,這有點像我們學校學生的通病,下課後還有一大堆學生留在校無所事事,又不好意思說他們不對。

那時我剛學習怎樣玩扭計骰,剛巧我們都不太相熟又難得的共同朋友在把玩著那廿七顆小方塊,苦惱著到底把它解體會較易抑或只把貼紙扯去另塗顏料更可行之際,我會上前試著攀談。那段日子突然興起扭計骰的熱潮,我也不知就裡地乘上這班車,隨波逐流起來,致使自負於特立獨行的我,在心底裡都有點莫衷一是。

在他(或她,都忘了)面前示範了一回,兩眼其實都沒有從你的身上移開,你卻好像不認識我般沒有瞥我半秒。雖然如此我的手還是抖得很誇張,精神無法集中之下,最後竟花了將近五分鐘才算弄好。說出來也不好意思,像是學藝未精就在班門弄斧,我卻壓根兒覺得我的慢多少是希望看多你一會兒,那種相隔兩隻手的距離很近,對我有點難得。

不過那次我們都裝作不認識,及後我反省著什麼,好像在你面前過份刻意去表現自己,你不望我是去懲治我的自鳴得意。同時我與那個場景是多麼的格格不入,無聊地處理那塊骰子壞掉你們整局的氣氛,何其兀突?當時我就發現我在你心中大概與那次的朋友不相同,是兩種罕會同時出現並要同時應付的朋友,就冷落我來,但過後我才認清大概你沒有當過我是朋友。

那當然是有跡可尋的!

話說在我中五臨走前,終日浸淫於瘋狂的我竟然巴望能在離去前跟你吃頓飯,類近完夢的想法。為此我甚至計畫多日,男生總是聚在一起吃飯沒有約不約的分別,所以時間上決不會有問題;至於地點我也不理了,挑間不會太失禮又別要太莊重的就夠;話題也花了點時間去構思(媽的我竟然要去想話題,真夠毒!),希望不要太多冷場就好。再多問幾個朋友的意見(媽的這些私人事還要問朋友!),一切準備就緒便鼓起勇氣……

必須要承認我是毫無誠意的,依舊嘗試用網絡方式去約,不著邊際地答上些話就沒頭沒腦地問你,不如搵日食餐lunch,我幾乎想像到在另一面屏幕前的你當時多麼的意外,說實話我意外的程度也不好你多。當時我就如將要站上講台說話般,縱使是坐在電腦櫈上雙腿仍抖得軟起來。結果就當然是壞了事。

確實我總不知道最好的機遇會在何時,所以就該把握任何一個空檔去試試,只要好的時機有好的結果就夠。最後結果當然不好,但那次確實羞家。你給我的答覆其實很玩味,並非小學生般的題目問啥就答啥,而是除了回絕以外你還另外附上解釋——怪。它所指的東西很多,場景、時間、性格……

然後我就在網絡上裝蒜的聳聳肩說不打緊沒關係,心坎裡卻呼出比我口能呼要長幾萬倍的歎息,其實不是有點怪,是太怪吧!

最後羞恥的卻是我對你的驚懼,我不是指絕交後的事,而是在之前的一刻,我老懷疑是因為這首次的惡意才做成如今不能挽回的結局。我竟然心底裡暗暗祈求你會考失利,即使只存在過零點零一秒的念頭,立刻被推翻的念頭卻還留著它的屍骸,告誡著我的醜惡。

對比在之前的事,這種祈咒是更加無法解釋,事實上卻正常不過。我由中四開始就為著在中六七能繼續貿你見面而夢想回校,我不是應該更渴求能夠多見你一面嗎?但事實證明不完全是,就如我媽在結婚乘車當日都念念想著奪門而逃,一切源於恐懼,至於恐懼些什麼,我猜你最能明白。

然後最使我消沉的事就發生,你不理我的校園和沒有你的校園在意義上都沒有分別,似暗合了那刻祈許的事,而我是多麼的後悔和不願,一百個正常的願望不實現,跑出的竟是個胡說的八道。

但終歸最值得我羞恥的應是這種惱人,一次又一次的打擾著你。

真的有太多羞恥的事要說提,尤其是關於作文煩那些,及後會有專題。至於另外關於褻瀆的事則會留待〈番外篇.女神〉才提及,不過那封不是寫給你看的,說明是番外嘛!可是告訴你件小事,我發現用電腦作文,除了方便改正,有時寫些羞的部分可以合上眼都不怕字寫得醜,很像對話般道出。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然而你也不會看到,看到又不會理解,更不會原諒。不期然想到,你沒法面對原諒以後的尷尬,那源自於鐵石心腸的羞恥,故此你才讓它留,彷彿只要不碰它它就不會存在般。於是我一天比一天痛,活在多重意義的羞恥當中,不能自拔,難以釋懷。

敷青
二零一零年十月六日晚上十時零四分

2010年10月16日

瓶中信之伍——生日

P:

生日


在你的生日投放的話,大概能剛好在我生日被人發現。

人生裡頭總有些特別快樂滿足的時間,能夠銘記於心並歷久常新,每次回憶時可能都逐漸忘卻那些無關痛癢的細節:關於準確的時間和地點,主要角色在當時的樣貌跟打扮等,只是那種歡愉的心情不會減弱,甚至會愈趨昇華。

曾幾何時問過你一道問題:「若要你選擇你最想回到往昔的那段日子?」這是節錄自未變質的王貽興時期,他所寫的《十八相送》裡教人玩味的問題之一,關於成長、年青與老去這種恆久的主旨。當時要我選擇的話我會回到未結識你之前,在我最快樂的最後兩年小學時光,今日要我挑的則是中學的預科生活。

然而人生總是玩味的,我最快樂的片刻卻並非在上述的兩段日子,而是夾在兩頭之間的某點。日本導演是枝裕和的《下一站天國》更把電影、回憶、死亡三者撮合得天衣無縫,幾臻完美。故事虛構了一座通往天國的火車站,人類逝世以後就會到那兒待一星期,挑選他人生裡最美好的小片段,作為他帶到天國唯一的記憶。要挑選我至珍貴的回憶確實有難度,偏執得盲目的我暫時選擇了某年的生日,亦是首次聽到你的聲音那天……

在下家貧,鮮有慶祝生辰之事,基本上除卻朋友們的幾聲祝壽說話外,大體上和閑日沒甚分別,同樣地起床、上學、玩、做功課、浪費光陰與那用之不竭的青春。沒有蛋糕,卻有願望,年幼時會許些「世界和平」之類的話,大點兒就想些玩樂事兒,可是從來也沒想「學業進步」,方使這方面一直退步吧!

在生日前一天我就在預備什麼事,老早就用網絡預告你知我生日,然後日夜巴望你真的會對我說半句好話,但經過整日的等待連碰見你也沒機會,心裡似在暗忖著什麼,可能要再等多年。那時中五,對於充滿變數的未來幾乎是抱絕望的心態,大概失去今次機會以後就將必敗亡。然而就在我當日的放學後,走過儲物櫃那兒聽到一把陌生的聲音跟我說了一聲:「生日快樂」,我也來不及定睛看清,就仿佛知道是你!

對你只是件輕巧得無以權衡的小事,於我卻是加晃與榮譽,根本就從未遇到一剎比該刻更快樂。

希望你能原諒我緊接下來的失禮,我真的忘了我有沒有對你講聲謝。不過我清楚記得我手上拿著的書本的重量,甫一轉身便用盡力跑回班房,好像還尖叫著的呢!然後就抱著鄰座那個常和我抱抱的同性戀同學,以宣告秘密的語氣和在街市的聲量對他語無倫次地說了很多零碎的詞語,我早已亢奮得無法組織、無法停止尖叫、無法冷靜下來。原本要放進儲物櫃的書都帶回班房,及後我才漸漸擔憂你會否看到我奔跑的身影而嚇壞,或者一切都是幻覺,所以書本、同學也仍留在課室……也不理了,後來那個放學還有的步操練習,我就總是不經意地跳動和尖叫起來。

或許當天更是我面龐最累的一天,小時候總覺得哭過了後會很累,亦會睡得好,當天的極樂過後我竟猶如大哭過一場般疲累,就是欠缺喘氣,腦海裡把該片段重播近百萬次,大概當天我首次感知道「戀愛」的感覺。

這種歡愉卻僅有一次,以後就再沒機會,方使得它特別珍貴。緊接著的那年卻單薄多了,雖然倚仗運氣回到同樣細小的校園,那天校園卻也小得讓我們無法相遇,不禁使我感到婉惜,還虧我也在早一天向你預告。

最後在晚上你以網絡和我對談,一如以往地閑聊著,這種隔賅才使我們都安心對話。以前談過我討厭這種虛擬,只能從文字中猜度對方的心情,自問寫作水平足以應付的我,仍不時會碰上句子多義的毛病,無法揣度語調底下,句子真正的意思總蒙上面紗。但有時我會想那個才是真正的我們,不難發現許許多多人在網絡上才表現出真我,卸除平日的假面,螢光幕就頓時成為鏡子,照出心底的本我。我知道我是後者,那麼你呢?

一輪注定被遺忘的廢話後,你畫出一張圖畫給我,沒有畫板的協助下簡單地砌出相關的圖案和符號。教我哭笑不得的卻是上頭寫著的「十八」,其實我只十七,想必是你的糊塗與不經意流露的可愛。敏感的我在今日卻無法不解構裡頭的意思,你在同一天為我慶祝和預祝共兩次生日,預祝之潛台詞正是往後沒機會慶祝,果真一語成讖,好一個痛苦的隱喻!

有時還會反省我怎會跟你預告這種無聊的事呢?我表現出來的刻意,刻意讓你記掛所帶來的不過是反效果,根本沒有作用。同時我又付上個我不太願意接受的假設,就是少了我的提醒你就根本不會記得我的生日,暗地裡承認著自己的卑微,完全是種自卑和試圖高攀的醜態,快樂背後竟要背負羞愧,這些又好像說遠了,其實這些將會是下封的主題——《變態與羞愧》。

至於屬於你的生日,我都沒做過些特別的事,要麼就是親口說聲:「Happy Birthday!」要麼就是用電腦或短訊,卻有種屬於幼稚的單戀者裡最畸形的共鳴。家人鮮少會著眼於祝壽的重要性,多半是過了十多分鐘才會談起這些事。相反那些單戀者卻很在意晚上十一時五十九分五十九秒,甚至在之前五分鐘已經作好準備,為著拿到第一個祝壽的機會而努力,妄想著如此會使人記住。相戀者卻多有默契地感應對方的想法,就只有單戀者會追求這種無聊的意義,總是不想明白別人要是有心就必然對你有印象的簡單道理。

遺憾地,我竟曾是其中一份子。關於生日,好像就只得這麼多,畢竟只有兩次清晰的印象,畢竟都夢幻得容不進失望的事宜,關於傷心的都不太該在生日被觸及或提起。可是還有個實際的問題,那就是我好不好再跟你說生日快樂呢?用什麼方法也好,這種事會否被容許呢?

我只是肯定我已不是以前那個幼稚的單戀者,成熟半點的我決定若跟你祝壽,就會是最後一個「生日快樂」,一如以往的多重意義,除卻是當天的最後外,還應該是我能夠說的最後一次,都寫得出這種的信,就趁著未完全脫離之前留下最後或好或不好的記憶。不過我最後會否做還是不知道,大概之前寫的第三封信會在那天被發現,裡頭也早就寫著「生日快樂」,不過這種不直接的行為或許被你容許。但我會否真的這麼做呢?還是今晚才揭曉好,因為我也不知道。甚至找回你的電話也是件難事。

至於我就會像《重慶森林》的阿武一樣,離開運動場之時留下call機,「因為我知道,今天應該沒有人會再call啦!」他如是說。多麼巴望會跟他一樣手機突然響起,讓我再忘記前永遠記住你。好像這個年代的男生都沒有了男子氣慨,竟然婦人之仁起來,到底怎樣才好呢?

不過相信無論我怎樣做,你還是會忘記我在那天生日,忘記那刻對我而言的重要,忘記成為別人最珍貴一部分的小幸福。或許這真的會是最好,在那個沒有我的世界當中,那麼我就試著故意記不起今天是什麼日子好了。

敷青
二零一零年九月廿三日下午四時五十八分

2010年10月8日

瓶中信之肆——追尋

P:
追尋

有齣日本電影喚作《花與愛麗絲》,關於兩個女生和一個男生的童話,話說花與愛麗絲兩人原是要好的金蘭姊妹,後來花喜歡上位叫宮本的學長,在一次放學跟蹤時,學長的頭倏忽撞到頭部,倒在地上蠕動。半响,花驚魂初定走上前關心學長,趁他還半昏半醒之際,竟哄騙他說自己是學長的女友,忘記大概是因著剛才的撞擊所帶來的失憶!

這種充滿奇情的童話故事,我一向都是深信不疑的,可悲的卻是童話總發生在旁人身上,耳濡目染下都聽聞過不少真實故事,卻總沒有我的份兒。但這卻不大打緊,因為我總酷愛將自己放進童話的劇情裡頭,縱使結局大相逕庭也不打緊,至少我能夠記起,我曾經在那似夢的世界裡追尋著,飄渺得彷徨逍遙。

於是你成為了我上學意義的其中一部分,在早會前、小息中、午飯時、放學後,每每期盼我們或許能相遇在樓梯的轉角,然後可能笑笑又點點頭。運氣好的話,能夠順勢攀談幾句就更是完美,可惜你的身旁總圍著三兩知己,打招呼還好,打個話岔卻顯得十分艱難,印象裡幾乎只有一張手掌能夠數完的次數罷了。

記憶力欠佳的我模糊間只可拼湊出一次那幾生修來的福份,談話內容卻忘記得一乾二淨,只能肯定是某個早晨我們在梯間撞見,碰巧開儲物櫃多是獨個的活兒方能使害羞的我有機可乘。卻只能怪當時太緊張,心臟跳速跟劇烈運動時沒有兩樣,一句自詡口齒伶俐的我也舊病復發,是七八歲時的口吃病,懵懂下自然是東拉西扯一堆,不知是否幸運,沒有提及當天的天氣真好。其實我不太想以想像去填補這條隙,太無關痛癢又太短促,是跳過也不影響劇情的一章,懶惰的作者就此跳過。幾近是世紀性的事件就用中國藝術的留白帶過,故意的言雖盡而意無窮。

那天我很快樂。每個碰到你的日子都很快樂,有時因事忙碌沒有走動,突然發現你出現在眼前也很快樂。印象最深刻的應該是某次在走廊上找不知那班的某君,他懶懶的坐在班房裡拖著腳蹣跚地走來,心中看著他有股莫名憂愁之際突然感到你在,就在身後,於是便轉身輕瞥,果然你真的在!其時我簡直想驚呼出來,神奇得不可思議,事後我方推敲會否是不自覺間聽到你的聲音,嗅出你身上我根本未嗅過的特殊氣味,甚至是在我隱意識中你會在特定時段經過我身處之地。但我最後妄斷出是神秘學中的心靈感應,化前人李商隱之詩句「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當然,那點是只有我能通,你應該感受不了。

我們維持這種關係許久,偶爾在家虛擬地於網上交流,日間在校由我故意追尋。後來命運安排得更好,你成為流動班的一份子,我則長駐在流動班經常走過的驛站旁,亦即在校內圖書館對著的一隅。那兒接近樓梯口人流暢旺,圖書館又有位置供人放置書包,於是我不用再天天蹓躂在我,只要在對課堂專心之餘,也留意下窗外的光景,大都能夠目見你的身影。你好像都發現到這個事實,於是看到我斜倪正視之時都會友善地拉出笑靨,煞是為節節沉悶的課堂帶來生氣,世界多美妙!

多疑從來都不是某個性別的專利,正如浪漫一樣,幾乎是每位溺入愛河的人都隨之具備的性格,如影隨形。我也不例外,只要你的書包沒有擱置在驛站,我就心感不妙,腦子裡更會想出數十萬個原因,是不是自己太煩厭,情感意思似刻在額上般,才把你嚇走呢?而事實可能因為你到找到某友好後把書包放到那兒,或者體育課後不想爬上三層,但已叫我害怕半天,還好看到你的淺笑,與及在唇上美人痣旁的小梨渦,害怕就一掃而空。

還有數次在放學後,我是在學校對面的巴士站等車的,但事實上又能走到廣場或火車站,我總喜歡在沒有課外活動閑暇的那些日子,如周四或周五,在那個位置看著校門會否有你的身影,若有我便會走回頭路,嘗試去跟你走一段短短的路,不需要並肩地踱一段,沒有跟蹤或八卦的意思,很單純地想賺取能夠有你在附近的時間。哈!真是純情得說出來也太難令你相信,但我又沒有說謊的動機吧!記得逢周五你有事,會過馬路後坐家的車離開,我也作好準備若在馬路打個照面時,能夠推說遺漏了些什麼在校等理由,縱使我倆碰面也不會交談。

最基本的跟蹤當然是走在你後方的,循你走的路行,看看你將要到那裡去,可是多半我也會中途放棄,當你走的路明顯與我回家的路不順時,我便不如歸去。有時我則用別的方式,在你前方進行跟蹤,當然的這是有違常理,我無法控制你要走的路,又怎去「跟蹤」呢?這戰略目的不在於知道你去哪,而是相反,試圖讓你知道我要到哪兒,爭取時間在你面前擾攘,別有用心地放聲說話和作些更誇張的動作,誠然是場表演,一場不知觀眾是否缺乏的表演,一場無論如何演技幾差你也看不出我的演技的表演。

我很懼怕這種跟蹤會使你生厭,備受良心的責備,又因那目的根本是不明確的,我心裡有數即使你到哪兒去都一樣,完全與我無關,況且你的友好們都在旁,我無需也沒資格去考慮會否有虛構的假想情敵出現。卻同樣因為你的友好,我總是羞於接近,惟獨間中在追尋途中聽到你歡愉的笑聲,我就不免去想在我跟前會否又是場表演,你以比我精湛的技藝,那與生俱來的偶像模樣,試圖為我上演我期盼卻猜不透的話劇。

類似的空想反複出現在我們生活裡的巧合當中,尤其是在我們座位的表現上。我們都曾是流動班的一份子,出奇地我們的座位自中六七都編在相同的地方。請你相信這完全是命中的巧合,我沒有刻意去做什麼,也沒可能做什麼。間中當我坐在你坐過的椅子上,用著你所用的檯桌,就有種異常的溫煦。我們在世上的兩點中重疊過,偶爾會似撿拾到你不覺遺下的哀愁或快慰,都教我不禁自喜。

卻在某次別人比我捷足先登坐在你位置上,我也無可奈何。但他卻故意地在你桌上探索,一如所有好奇心過旺的人去翻別人的書本與銀包,我卻只能在心中咒罵他是「打靶仔」,束手無策。請你相信我從沒有亂翻你的東西,我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且是在於人與人間必需的尊重,我每次都沒這樣做。記得某次你遺下些什麼要回課室拿而看到我坐著,跪在書包旁翻東西時也不忘對我笑笑,我竟呆得不知所以,徹底地融化。

快樂美滿的方式卻又同時盛載痛苦,正好是《幻海奇緣》的悲劇。愛德華的一雙剪刀手本來帶給小鎮居民快樂,最後卻正因為那雙剪刀手不當使用釀成悲劇。自那次交惡之後,我在自己的桌上遺下無盡的失落,你沒有撿走卻讓它留,宣佈我再作的所有事都是多餘,但這後來的事,過後有關詩與小說的一封才跟你說。

敷青
二零一零年九月十三日


2010年9月30日

瓶中信之參——認識

P:

認識

到底怎樣才算是認識一個人呢?最疏遠的一種會是「我識他但他不識我」。然而這種片面的認識必然是片面的,一方定是從某媒介去知道那人,始終未有真正的交 流,故難以談上彼此認識。然而即使是相互的一種,也可以是一語未言,只是並存在相同群體。還有些是曾經的好友最後因某原因或無原因而散開,時間塑造了兩個 不同的人,那麼又已不算認識了。我們真正認識的可能只有數個,我假設我跟你是認識,就在這框架下,去回憶我們相識的經過吧!

見面的震撼如前所述,那天下午上過什麼課我都忘記得一乾二淨,但我知道在課堂上我不時就會想起親愛的你童稚如璞玉般有待雕琢的面,我其實沒有刻意去了解到 底你是誰,但有點面熟,甚至是對剛過去不久的片刻有所懷緬,我記不起過去有沒有類似的經歷,只是肯定不可能有那個下午般的強烈。然後我就一味期待下天的童 軍宣傳,兩天的劇情都應該一致,我已無法分清兩段幾近一模一樣的記憶,也許某天是沒有你存在,不過這已毫不重要。

世界當真很小,小得我們很容易就會打照面,自從我辨別出你後,我總在有意無意間去注視著四處遊蕩的你,多半在小息或午膳的自由時間,間中在學校圖書館附近,又會在音樂室旁,或只是在儲物櫃邊,每次在你身旁都有三兩好友伴隨一起。

萬幸從自己的好友中都得知到你的芳名,卻仍然難以接近,我不自覺間開始追隨在你之左右,每次休息時間就徘徊在走廊和樓梯旁,就只期待簡單的瞥見。滿腦子都 是個懷舊的盒裝檸檬茶廣告,好像是謝霆鋒作男主角的,他被個女子跟隨著,直至碰見時女孩靦腆地說:「嗨!乜咁啱嘅!」充滿著幻想之際我漸漸留意到親愛的 你,也幾乎認到我了。你眼神除去幾分陌生,未算熟悉但戒心都消去多少。

就在我中三的下學期,慾望愈是壓抑它就愈大力,又配合其他一些無關痛癢的事,我就決意要以大海撈針的方式去認識親愛的你。那段日子商業電台叱吒903有個 廣播劇名為《八王子》,這個廣播劇改變我很大,極端迷戀自己活過九年的九十年代,又認識貽興這個作家,從而使我戀上文學,戀上自己,戀上你,然後不太用功 的努力學習……好像有扯得有點遠。

裡頭有個老被遺忘的角色名為林戚,我出奇地欣賞他的自白,述說自己的普通和輕易被遺忘,又不知從那兒道聽途說這跟《二十世紀少年》有點相似。總之最後我大體上使用他的自白作自我介紹,去賞試結識你整級的人,這種方式很沒效率,影響卻相當的大。

是的最後我徹底失敗,你竟然連信也沒有看過半眼,然後我就負起種沉重的包袱,一個角色極度模糊和醜陋的人。今日的我極端討厭當日的所為,也異常後悔,不過世上做的事大概沒有什麼能絲毫沒有後悔,既然如此我想我不去做此事,最後會也許會更後悔。

那件事後說實也沒太多人清楚,不過我的終極目標卻並沒有達成,糊裡糊塗地卻又從別的途徑獲得聯絡你的方法。請恕我的記憶力欠佳,或因為那確實是段太不堪回 首的記憶,裡頭的小片段或者線索我都幾近忘記,亦沉進潛意識的湖中心,要花上好一番工夫方能打撈回來。這大概就就是文藝和想像力需要的原故。

人類久不久就喜歡慶祝,除去年度以外,又會以五年和十年作為一次中型和大型慶祝的時間單位。那年冬天卻不知為著什麼事宜,突發地想弄個嘉年華,要麼就是籌 款,要麼便是希望聯結師生家長三者的關係。園遊會的玩意其實不太合適香港的教育方式,時間上我們不能享受宛如日韓台那種慶典模式的特別日,不用上課地讓學 生和學會預備。更枉論去開發更多的地方作佈置或預備工作,充其量就是在狹迫的幾個球場間弄些攤位,隨意地讓學生以班或課外活動的單位去承包活動。

視藝學會卻弄了件十分藝術的事,當起收集學生小精品的玩意來,大致上是希望蒐羅各學生掛在背包的匙扣、筆袋裡多餘的文具、一些派多了的心意咭等,用來作些 大型裝置藝術。旨於半廢物利用,又可憑精品去樹立出學生在校園生活的痕跡等。但不理解會否是行為不太被學校認可,視藝學會只好稍稍地行動,叮囑會員把收集 的報名表夾在圖書館的書裡,待那群理想的有緣人撿拾。

記得當年我還未算是個喜歡在圖書館蹓躂的「好學生」,事實上在狹小的圖書館裡頭流連的是剛打完籃球滿身臭汗的學生,他們貪圖書館冷氣夠涼,弄得裡頭在午膳 時間有點吵,更甚是擠,書架上卻沒有因此而變得冷清,豈非是個悲哀的反諷?視藝學會的報名表聞說遍及每個書架,我卻無緣看見在書本裡的那份單張,也不知是 否這種原因,到最後視藝學會的收集行動在學生後知後覺底下開始,也在不知不覺間完結,嘉年華那天卻無緣看到製成品。

這種藝術玩意連結的卻是別的東西。是某個將近假日的放學時間,同學都懷著疲憊又歡樂的心情處理儲物櫃的東西。我打開儲物櫃時不經意地發現一張報名表,是閱 畢上頭的細字後方使我知道視藝會在辦這種怪事,據說要學生留下姓名、班別、學號、電郵以便聯絡,並把報名表放到編號3211的儲物櫃裡或交給某老師。 3211!想必是報名者投錯了,我的儲物櫃編號是3221,不過是差一個號碼罷了。

誤會係種緣分,這個投放錯誤造就一個認識的機會。在報名表上潦著幾隻幼嫰的電郵地址,看見姓名才知道是你!我禁不住單純的愉悅就立刻跳了幾下,真是難得的緣分!我把電郵隨手抄在手掌心中,生怕忘記,然後就為你代勞,把報名表格塞進對的箱裡。

我的確厭惡那個怯懦的我,最後得以虛偽收場。為了裝作偶爾地認識,我只好化身個陌生人,像完全不認識你一般,去詢問你的名字跟姓氏,甚至要扮做看不懂那個早已背熟的拼音,說來真是羞恥,但也許是我找不到別個更好的方式來自我介紹。

我卻無以知曉到些你當時有沒有看穿我的做作。若有,你會覺得嘔心,還是像帶著讀小說故事時的全知角度,足以讓你感到眼前還未帶的小男孩有這可愛的一面呢? 可是後來我卻深深地懊惱,這一步棋下得太差亂了大局與我的方寸,似是暗示著未來的路極為難行,因為我們之間的認識是牢牢地建立在謊話以上,足以讓局內外人 懷疑,築在此上的會否亦不過為如夢泡影。

更糟的是我們所使用的溝通工具——即時通訊軟體,即時的文字無法判別語氣、眼神、身體語言,談吐就被除掉絕大部份的輔助,我們只能認識彼此的某部份,卻難 是全體。而且往後的認識更是難以跳出這個局限,從虛擬世界躍至現實,花上的時間可能比由冥古宙到元古宙之始的時間,那由了無生命到生命出現,亦即從無到有 的時間更長,可能只是某個突發的一刻,亦可能要經歷一段極長的時間。即使到最後好像還未達到這個階段,我還可怪責什麼,最終能夠從虛擬中結識你已是我幾生 修來的福份,縱使最後附帶的是無垠的痛苦與內疚,但這些後來的事就往後再說吧!

要是能夠重來多次,我決意要呈現我真實的那面給你,決不能再將關係建立在謊言當中!事實上我們可以重新認識,我不得不承認我們已經絕交,與此同時我仍是希望結識你的人。只要你願意,我們重新認識好嗎?

敷青
二零一零年九月四日下午十二時廿九分

2010年9月23日

瓶中信之貳——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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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

終究還是要找個開始的點,事實上並不困難,只要親愛的你相信,經過之前所談的「Objet petit a」後,我對你是一見鍾情的,光是第一眼的仰望我就知道你的輪廓,就包含一切對我地位超然的特質。那樣的白,那樣的純真,那樣的美麗,可是我必要告知你,我們應該在更早以前見過,但請親愛的你相信,時間是最好的化妝師,我們老是在不經意的時候,自然地變得最美。就在稍縱即逝的片刻,恰巧讓我一睹芳容,我們的目光正好交錯。

那是我中三的開學初,你應是中二,我卻總狐疑著怎麼在我中二之時,卻未能更早遇上親愛的你,或許算是個遺憾,我多想我們友好的時間能夠延長多一年,我就更清楚你。但是這也許亦是件美事,要不然我就不會有徹底的震撼,原來學校就已這麼大,足以隔絕兩個同時成長著的個體,也使我反思離開校園後,重逢的機會如斯渺茫。

親愛的你大概早已忘記那天是個怎樣的日子,該年夏天最後一場雨後的那個炙熱的下午,陽光蒸騰著地上的積水,藏匿在空氣裡的溫熱無法飄離學校一樓平台的天井,加上擁簇起來的中一新生,跑跳嬉戲之餘不免夾雜種孩童獨有的羶味。苦了我們這群制服團體,在酷熱的環境下還要冒著暴曬,和早流滿半身的汗臭,還要向頑皮的新生闡述我們男童軍的郊遊活動。

我是坐在一旁的小隊隊員,負責看守用竹杆紮結出來的小桌,檯上陳列著幾個露營時用的爐具,在烈日下我既擔心它們會爆炸,又納悶著新生們都只理會在平台另一端的紅十字,不懂欣賞這邊男人的浪漫。其時有種抽煙的衝動,如荷理活的黑白老電影中,感受孤獨時吞雲吐霧的行為美,又可能這種念頭是我後來強加的,不管如何,我向後勉力伸懶腰,頭向上輕抬。然後,我就看到你。

那是一陣由牆身反照的暈眩,發白的光亮是耀目的,卻不刺眼,只是提醒觀眾在三層的走廊上行走的學生裡,惟有你的膚色配合校服的白能綻放出那最奪目的光芒。我兩眼定睛,視線好像難以離開這個陌生又臻近完美的個體,後來我知道這跟莎士比亞著名的十四行詩的兩句有所關聯「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卻也羞愧的要讓莎翁在此刻與我們一起庸俗,但若非這樣我就顯得詞窮,難以刻劃出這種形上的情景,也是對陌生者最美妙的讚嘆。

回想起來你當時在忙著什麼呢?其實我不太清楚,三兩友好倚著走廊訪的牆欄,目空一切的亂投在混亂的某幾角,或者是讓它任意失焦投射於苦悶的學園中,我們都被四面校舍圍困,享受著美好的午膳閑暇。你在我眼裡就像塊璞玉,還未被雕琢般純潔,普通的長髮紮著一條馬尾,仍若孩童的天真稚氣還未褪去,好像架著副無框或幼絲眼鏡。雜亂的環境下把下巴輕輕踮著放在欄上的雙手,眼眸突然與我交接。

的確,我們對望了,這個歷史性時刻維持了很久,有我半生的長度,確切點說所有以前的事彷彿都不再重要,因為我的生命在對望的剎那才宣告開始。這些你大抵都不會想起來,隨意地接觸到旁人的視線在我們的擁擠的社會就如自來水般普通,在街上總是無法避免。我竟不如想像中感到羞愧,貪婪卻裝著無意隨便地定睛注視,我盡力地扮得顧望你身後的什麼,讓我不致尷尬。你亦然,遠遠地俯視這邊落魄的童軍,眼光亦沒有躲開。就這樣過了最長的瞬間,我們才各自回到雙方的個別圈子。

曾幾何時有齣特別的日劇《輕輕緊握你的手》,講述一個聾女的愛情故事,有一幕煞是浪漫,男女主角各站在月台的一端,不用電話、沒有談話,在那不是太多人,卻又永遠有聒噪風聲的車站,他們旁若無人地用手語溝通,就像偷偷拉開別個世界的裂縫,躲進去好好享受二人世界。我不敢胡亂比擬那小段瞥見就落入這種通俗的旖旎,所以後來在描寫相似情景時,方借用我城前輩劉以鬯先生的《對倒》裡教人玩味的句子,「那是一種難堪的相對,她一直羞低著頭,給他一個接近的機會……」,這些我未來會再說。

教人留戀的眼波無疑是毒品,才嚐過一口就既有身癮又有心癮,敵不過那炙熱無聊的夏午,就又再偷望你。我不清楚這種慾望算不算是罪的一種形式,抑或單是對美的純粹追求,或可算是荀卿性惡論裡的「目好色」吧!我就是仰視著無所事事的你,跟幾個同學攀談著開學事宜,和老師的二三事,卻惹我懷疑怎麼會走到走廊上傾談呢?也許是嫌班內那群波牛太吵,剛打完球後夾有臭狐地跑到班房裡享受冷氣,你會否與我相同,在當時漸漸感到和同齡異性的差異,相互輕視又相互迷戀,相互厭惡又相互好奇。在我凝視著你之同時,除了訝異這份幾生收來的福氣外,就是盡我所能去描畫你的背景,與及想法。

自那次以後問題卻總纏我不放,管不著你相信與否,我的確到以後才意識到你及你姐的存在,而且你們是多麼的相似,正如我與我二哥孖胎般,無法迅間辦識,這也要怪我對樣貌的記憶力奇差,這是我從小的病,難以根治。直至某次遇上穿整齊校服的她,拐彎後又再重遇個穿體育服的她,其時我方能認清你們是兩個個體的存在,只可惜我在以後才試圖分辦你們兩者的差距,憑藉面上痣,我還是成功。

但我又怎能認定在我未以那痣作地圖上的坐標前,我怎可以肯定坐在平台上仰望的會是親愛的你,試圖對自己的記憶深信不疑,無奈地又要接受我的想像會不斷修改這份記憶,用想像創作一個你出來。儘管是如此無理,感覺哄騙我的回憶,我卻清楚知道,感覺無法改變那穩固的「Objet petit a」,我無法清除眼睛照下的照片。

紛亂的午膳時間,夏季最後一陣雨後,不知何來的蟬鳴止著時間,光眩散漫地普照著校內的通風位置,好像有風輕煽走某刻的炎熱,雖毫不清涼但還是止著汗水冒出,它卻在背脥間偷偷流過。我們多次相視著其時還陌生的而又終歸是陌生的對方,依然向對方伸展出那道連繫兩個差天共地的世界之橋,我的世界因而大大擴充,並且重生,一切就在這裡開始。

  
敷青
二零一零年八月廿二日晚十時五十六分

2010年9月15日

瓶中信之壹—— Objet petit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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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bjet petit a

記得我們這個年代的經典愛情電影《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中,洗腦技術是從最新的倒帶回到起初,由分手時的爭吵重新追溯到關係的源頭,邊忘記邊重溫著關於二人的戀愛,最終兩者相識的經過卻又暗合洗腦的原因,同是瘋狂衝動,Clementine輕蔑地就此拋棄Joel,可謂無意中的地石心腸,標準地首尾呼應。

這就是創作的難題,常言道:「萬事起頭難」,到底應怎樣去作一篇文章的開首呢?自小我們學習過好幾種手法,首推的當然是「首尾呼應」,這或許是最原初的方法,讓故事像一個圓的循環般,那理型世界裡最完美的整體。另外又可配以反問法,以問題開篇章的綱領,突出主題,吸引讀者興趣。當然經典的陳述句如狄更斯的《雙城記》起首的「那是最美好的時代,那是最糟糕的時代。」光是一句話便足以激起反思。我卻不是甚麼文學大家,才不過是個失戀失學失業的小鬼,高攀不起任何經典的句子,況且瓶中信天生支離,首尾呼應絕不合用,更枉論倒敘法。萬幸的這並非議論文,不用理會破立的關係,因為描寫心理之難,正在於心理是破與立從沒間斷的。至於故事的起、承、轉、合,我還是會盡力去做,但這種類近總、分、總的結構問題,就應是後話。

然而我們又如何界定一個明確的開始呢?我們固然可以粗略地以初次相遇作為一切的根源,可是又如何介定是見面的一瞬,還是要數到溝通交流的首次,更甚者我們對一樣事物有興趣,對一個人有戀愛感覺,若非一見鍾情,我們又怎能斷定在喜歡之前的前因都並不重要,可以省略?甚或因著一些前因而觸發慾望,那麼前因又算不算開始呢?那麼就在開始之前,先介紹我的「Objet petit a」。

讀理科的你搞不懂什麼是「Objet petit a」並不出奇,即使是一班文科生其實也不會認識。我們在香港的教育制度和風氣下,音樂已經是我們走到最遠的部分,視覺藝術次之,文史哲等方面就更甭提了。「Objet petit a」其實是法國精神分析學大師拉岡的理論,他認為我們在孩提時代認定某種東西或特徵具有特別意義,它是超乎單純心理的存在。這個概念也不易明白和掌握,我也只是半桶水讀過兩頁紙罷了,但我認定在開始之前,所有感覺乃源於「Objet petit a」。

一個最直接的問題,我們為什麼會愛上一個人?原因往往是具體卻有空泛的,正如我們回答我們喜歡什麼類型的女孩子,答案同樣過份地廣泛。長髮、眼大、鼻高、有前有後、不能太高和太矮……嫌這膚淺嗎?那麼善良、聰明、知慳識儉、傻氣、疼我……性格和外表的基礎同樣膚淺或高尚,只是一個個特徵,我們卻總說不出最關鍵的,分明就是有「感覺」吧!君不見別個具有相同特徵的,汝等仍會歡喜。

假若真要分類的話,我算是膚淺的一群。對美學的個人盼望且簡:白淨、下巴又兜又尖、眼大、嘴巴大或至少不小,還有長髮(長髮不是最重要,可是長髮永遠較短髮吸引)!這些大概就是我對女生的「Objet petit a」,具備這類特質就真的會使我容易傾心。若要探究這類特徵從何歸納而來,那自當然是童年時的同學、明星,明顯地使我喜歡的對象都難免與上述特點吻合,但我並非把親愛的你當成某種替身,一切只是「Objet petit a」作崇。

我確切有記憶與印象的,已經要數到小五小六的時候,再以前的除了歡樂的氣味及感覺,就幾乎什麼都想不起來。若果從此說起應該最好,那時我和現在一樣是幼童軍,大為不同的卻是小學有女孩,中學的變為「男童軍」沒有女生。那段時光也是我人生裡最無憂無慮的日子,過活得好之時就自然渴望更多,莫名地偷戀上個簡陋的女生,這其實不是種點。那時候還有另一位女孩,好像患上什麼怪病不可操勞,老羞羞地站在一旁,到今時今日我才明白到是她!我當時歡喜的是這個神秘的她,文靜地躲在一角,彷若睿智的局外人般俯視著什麼。

可惜我一直都錯了,沒注意清楚自己的心思就離開那片記憶裡夢幻的伊甸,就連名字我也沒有記低。但我卻沒有忘記見她最後一面的那次,是在中學以後的某日,和家人參加大顆兒的郊遊行至萬宜水庫,離開時在路上瞥見那白色的身影身穿童軍服在車上,竟和她對望一會兒後,能輕輕地點頭確認身份。及後她就隨輛旅遊巴隨風而去。我著實完全忘記她的樣貌,但那些特徵就出奇地附在她上。近日我無意中找回一張小六的團體照,方才發現我真的記錯,她的樣貌出奇地特別,也出奇地特別普通,惟印象裡膚色的白算是相符,其他的都與她的笑靨大相徑庭。

那麼就定必是受明星的影響,同樣是在美滿的小五小六,因為那真的是我記憶準確所及的實史,而非單憑感覺描繪的信史。記得每個晚上我都愛聽收音機,一個相對舊的903時代,同時又會看電視,那段日子一心二用較為平常。幾乎有十年了,由那時開始弱勢電視台就總是播著天天鬧家變情變的韓劇,是那套家人每晚都看的戲——《玻璃鞋》,其實這應該是齣無人留意的小劇,你不知道也並不足怪。旁人的焦點落在劇情之時,我的心智卻無以理解那些複雜的家庭及男女關係,倒是每逢看到鏡頭瞄著女主角作特寫時,心就不禁噗通噗通地痛,因著科技我方能確定那一切「Objet petit a」都和她有關。對!準是她金賢珠沒錯!

但韓國還是有個特點,整容之風怪盛,致使我不時會認錯一些明星,因此我才更能確立出幾個明確的特徵,擁有那種樣貌的都教我定睛,屏息靜氣。就如另一位我頗喜歡的韓星孫藝珍,比對下她們仍有分別但真的是太相似了!然而到我發現這些特徵足以使我易於陷入迷戀,又再出現一個於《The Lord of the Rings》裡的Arwen,即是Liv Tyler,我便終於確認出我所有「Objet petit a」的特徵。

雖然我無法去分清到底是上述的誰令我有這份共鳴,可能是其中一個,又可能是全部,又可能根本是已被忘掉的人,惟有我更傾向相信,是因為你,才使我穿鑿附會地關聯起上述這批人物。

你能否明白你真的對我有超乎想像的重要,那在心理之上中最受膜拜的象徵,無可取替,那一切如「Objet petit a」的意義。假若你不信我就再透露個屬於友人的故事。她心中在孩提時曾有個玩伴,據說是她父親同事的兒子,更戲稱為「太子」。據她所說他們曾經玩過一段短時間,卻讓友人的心中留下不滅的印象,更足使友人在重遇個跟太子長相似的人時,就喚醒無數的回憶與思念,無法抗拒地萌生好感。

也許我這樣是對拉岡偉大理論的曲解,可是感性總能教我忘卻理性,我所描寫的只為孩提經歷對成長的影響,也不過是借用他的詞語而已。我深深明白你也有著這份「Objet petit a」,自私的我總希望我具有那一切特徵,在我拜倒你之餘,你對我亦如此。若不也沒甚關係,我們誰都不能控制,況且這些事對我而言,到今日竟然是種痛苦的煎熬,親愛的你明白嗎?

儘管如此,我只希望你在一切開始之前,明白對我而言,開始的一刻是怎樣的震撼。

敷青
二零一零年八月十九日晚上九時三十四分

2010年9月8日

瓶中信之零——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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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我打又再打擾你了。

這是第一封放進瓶中掉放大海的瓶中信,以前在校內上的中文課也好,英文課也好,都沒有教導沒樣去寫幾隻文字聊表愛意的情書。大概在文學課或者老師間中的 生活分享時才偶有提及,這種最實用的實用文卻從未納入正規的課程裡頭,李清照《一剪梅》、《詩經》的首首情詩、鄭愁予的《水巷》、余光中的《等你,在雨 中》,都是談情,卻非情書。練習這種至關重要的文體,寫得一首精緻的文句無非是為此吧!

情書本來就關係終身,縱使在資訊科技發達的年代我們已經很少使用,一封信長不過二千字還是具有相當的可讀性,可是當字數增加,雙眼與內心就湧現一股莫名 的厭煩,那是我們今日逃避情書的可能之故,當我們習慣情感都只在短訊的片語時,又何能去感受足以反複細閱情感矛盾的情書。我們早已對任何的感覺也變質,喜 好的是簡單快捷的小快樂,難以品味一篇篇真摯的長文。我趁著我還未變質時,把一切合適的舊記憶都記在這瓶中信裡頭,使我認識即使是自己,也會迷戀這種老氣 橫秋的冗長書寫。

然而關於瓶中的情書,又能夠是怎樣的作品呢?偉大的解構主義學家羅蘭.巴特在他最為年青人津津樂道,不厭地在失戀時引用著的《戀人絮語》裡,曾敏銳地觀覺 察到「許多歌謠與旋律描寫的都是情人的不在。」的的確確,我們書寫著就是努力地將情人的不在通過文學、想像,去假意他確切地在我地心裡,以創作去乞求近在 眼前的也好,遠在天邊的也好,能確切實在的站在心中,即使是去証明有那麼一刻的心意互通,那首歌謠或簡短的篇章就會有其存在的意義,這就是書寫情書的本質 之一。但是在這篇後知後覺的瓶中信裡,從未得到過的去妄想著自己失去,為此才忠於自己地書寫過去的所謂「得到」。或許我們不是要到失去後才會懂去珍惜,反 過來我們根本從來都未有得到過,才去追求那個似水中月影的珍惜。確立情愛的存在,方能確立今日懊悔果真係揮之不去。

最近更無意中讀到卡爾維諾在他首本小說《蛛巢小徑》的序,當中的主題大致是「你在寫書的行為中向你的記憶施加暴力,將令這記憶無法復原」,而卡爾維諾形容 這會使作者成為最悲哀的人。然而我以情書的方式寫著自己或真或假的「情史」,其目的剛好是希望成為那最悲哀的人,向這段已經不太怎樣卻還不時使自己窘困的 回憶狠狠地施加暴力,目的正指向將它無法復原,盡力讓它極煽情或極平淡,筆走偏峰,要麼讓他成為我不能負擔的輕,要麼就是輕易卸下的重。讓虛假的文學去顛 覆真實的回憶,讓夢裡的想像向事實低頭,尋找再定位,再續寫的一切可能。

我曾幾何時向你辯稱已把執著放下,旋又耐不住寂寞的可怕,跟你美麗的誘惑一錯再錯。而實際上到目前為止,我還未認清個人的定位,人確切是那樣矛盾反覆,此 一時彼一時。才逼使我用這種方法,默寫出心中所思所想,與當中的波濤駭浪,訴盡心思方能權衡輕重,感性要是全數抖出方能讓理性思考,即是我的理性如此貧 乏,卻只有確立我的過去,斷定一切似是而非的記憶,方能讓我辨清前路,回到最根本的命題:放棄,抑或繼續沉淪。

然而兩者依舊能在往後交替,假使我深信自己書寫只是為確立自己而已,我就必然又在騙自己。寫的原因怎能缺少了讀?瓶中信的浪漫乃在於此,讀者是我難以掌握 的「你」,我只可以假設、妄想親愛的你會輾轉看到。只是廿一世紀了,這封所謂的瓶中信不過是放在個無人問津,幾乎無人知曉的日誌網站,那個你曾經瀏覽,留 過幾句話,看過幾眼的簡陋網站。資訊科技的發達也只是提供多兩個平台,但在茫茫互聯網裡,只要不刻意去找,也幾乎是定當找不到的。就正如一封瓶中信掉落海 中心,半浮沉地浪遊天下,而天下雖小,只是剛好足以把我們阻隔,即使只是在香港、新界、沙田、學校……

我是多麼渴望能夠解除你心的那個結,所以才想你能看到我所有的想像和心跡,卻只能用這個偷偷摸摸的方式,盡可能不去打擾,或說成最低程度近乎不知不覺的 打擾,生怕又為親愛的你添多幾分無謂的麻煩。只是這些信件的目的都不會是希望親愛的你流下淚兒,不過期望你細嚼每一小顆字的意思,背後所包含藏有的真摯, 事可以是虛構但情必定是確實的。也許你會俏俏留著,偷偷在未來告訴白雪公主的孫兒們,曾經有一個為親愛的你創作的童話快要編成,瓶中信便更有意義。只是這 些都是意外的,最根本的還是要你有緣看到。

序已經寫成這個樣子,希望繼往的不會讓人吃不消。

敷青
二零一零年八月十九日下午五時廿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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